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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加入WTO二十五周年学术访谈 | 彭俊: 躬身入局与冷静观察——中国入世二十五年的产业攀登与法治成长

2026-07-08/ 学术交流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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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俊

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

教育背景:1996年获外交学院法学学士学位;1999年获外交学院研究生院法学硕士学位。社会职务:中国法学会世界贸易组织法研究会副会长;北京市涉外法治研究会副会长;北京市律师协会跨境并购专业委员会副主任。

社会荣誉:连续15年Chambers《钱伯斯全球法律指南》全球、亚太地区国际贸易领域“第一等级”律师;Legal 500《法律500强》公司与并购、基础设施领域重点推荐律师;GRCD“中国年度卓越合规律师”;Asialaw Profiles争议解决及诉讼领域“亚太顶尖律师”。

专业简介:国内精通国际贸易、跨境投资和跨境合规的法律专家。代表中国政府参与了数十件国际争端解决案件,是第一位代表中国政府在WTO出庭辩论的中国律师。代表中国政府参与了多个国际多边和双边的贸易协定和投资协定(例如中欧投资协定和WTO电子商务规则)的谈判,是首批代表中国政府参加国际经贸条约谈判的外聘律师。其代理中国企业的境外投资案例多次被评为“年度杰出项目”和“一带一路中国优秀法律服务案例”。



主题词:成长、产业与历史 

我是第一位代表中国政府在WTO出庭辩论的中国律师。今天讲三个主题词:成长、产业和历史。

第一个主题词是“成长”。2016年2月19日,正值中国入世第15周年,《人民日报》刊登了采访我们团队的文章——《随中国入世一同成长》。“成长”这个词用得挺好。中国律师的成长方向:从国际案件的后台走向前台,从早期的“不说话”到出庭辩论、参与规则制定。

第二个主题词是“产业”。1999年入行,我做过贸易救济(反倾销反补贴)案件,也做过投资项目。回头看,我亲眼见证了中国攀登产业链和价值链的过程。2000年代初期,我们代表的是农产品企业,如大蒜、蜂蜜、苹果汁、小龙虾、蘑菇罐头。这些产品附加值有限。后来是初级工业品,如打火机、轴承、纺织品、服装,以及冷轧板卷、热轧板卷、中厚板等初级钢铁产品。随后进入了复杂工业品领域,如彩电、轮胎、光伏、机电产品。现在则进入了高端产品:2024年欧盟对中国电动车进行反补贴裁定,中国在WTO起诉欧盟;此外还有芯片案件和大飞机项目。目前机电产品已占中国出口总量的60%。

放大镜(Zoom in)下观察每个产业、企业、问题,你会看到诸多挫折、彷徨和徘徊;长时段(Zoom out)来看,你会发现这些问题最终汇聚成一个趋势——“登山”。中国产业一直在不断攀登。回顾来路,令人感慨。

 "加拿大上网电价补贴案"(Canada — Feed-in Tariff Program, DS412/426),上诉机构创造了"政府创造市场"的概念。这个案例让我们进一步思考“有为政府”与“有效市场”的关系。亲历多个产业的变迁,我深感“有为政府”核心在于“创造市场”与“维护市场”。具体的胜出者、技术路线,应由残酷的市场竞争决定,而非由政府设计。政府负责创造市场、制定规则,由市场决定企业的生死存亡。有一句话说得很好:“自由市场不是免费的”(Free market is not free)。维护自由市场的代价巨大且昂贵,任何单一市场主体都无法承担,只能由政府来支付这笔成本。    最后讲“历史”。管理大师德鲁克(Peter Drucker)曾写过一本名为《旁观者》(Adventures of a Bystander)的回忆录。我不太喜欢bystander(旁观者),我更喜欢的是by-observer(躬身入局的观察者)。我们律师不能是bystander。我们必须躬身入局,维护当事人的利益。同时,我们又必须具备不同于当事人的视角,做一个冷静、客观、理性的by-observer。

中国的国际法律师,不仅是为了谋生,更是亲历历史的过程。1999年入行至今,我亲历了中国入世25年的历史。这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中国产业史,也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中国成长史。我深感何其有幸、何其壮哉!

律师竞争:差异化在哪里

所有的律所都会宣传自身历史悠久、人员多、规模大、排名高。那么,金诚同达的差异化在哪里?我总结为三点:

1. 涉外领域最好的律所之一:商务部在2024年招标律师库时,列出了律所的排名。我们贸易救济第一,争议解决第一,贸易壁垒第二,投资第三,综合排名第一。商务部排名的背书,是对我们综合能力的客观认可。

2. 打通中国企业出海的全链条需求:中国企业目前遇到的问题往往需要综合解决方案,而不是单一维度的“诊断”。我们律所内部已实现跨境投资、贸易、合规和争议解决四个领域的打通,第一时间就能调配相关专业人员。

3. 团队极其稳定:金诚同达是我的第一份工作,我已经执业27年。我们律所像田予律师等第一代创始人11人,退休了也没人离开这个所。律所行业分家是常态,我们是“奇葩”——在一起工作至少十年,有的甚至十五、二十年以上,具备充分的信任基础。在别的所合作先谈怎么分钱,我们不需要。

(与外国同行的竞争)你跟我比技术,我跟你比时间;你跟我比时间,我跟你比不睡觉;你跟我比不睡觉,我跟你拼命。

律师业务:钱在哪里,情怀在哪里

我认为首先要谈“钱在哪里”。中国的整体经济正在经历结构性变化,很多人的感受是凉意,大部分律所收入也在经历下行。但符合趋势的法律业务是在上升。2024年和2025年我们选出的最佳业务部门分别是争议解决、破产重组、刑事业务和国际贸易。特别是国际贸易领域,当前国际经贸环境的不确定性下,中短期内的摩擦无法避免。中国企业在国内“卷不动”了,必须出海。出海的毛利率高、机会多,这就给了涉外律师很多机会。有趋势就有增量,有增量才能付得起更高的工资。

律师业务不仅仅是谋生,也是为了“谋国”。在过去20多年的执业经历中,我亲眼见到中国的客户的产业从农产品到高端工业品,从草莽时代筚路蓝缕成长起来的过程。你能感受到一种历史的厚重感,还有难以言喻的畅快感。如果能把这些成长故事记录下来,留给后人作为珍贵的实证记录,这种价值不是金钱能带来的。

WTO业务:机制和溢出效应

WTO业务的性价比不高。不能说它不赚钱,但投入同样的时间和人力,在其他项目上赚到的钱可能要更多。因此,律所内部必须有一种机制,让这种业务的价值得到认可。也就是说,它产生的溢出效应能让别人受益,而别人也认可这种价值。如果没有这个机制,我能到别处赚更多的钱,为何还要做这个?如果不认可这个业务的价值,就不具有可持续性。这是一个经济机制问题,没有这个机制,讲情怀不可持续。

WTO业务溢出效应非常明显。首先是个人和团队能力的大幅提升。处理WTO案件对我助益良多,我的“第二次法律能力培训”就是来自于WTO。例如,我曾作为中国法律专家参加南非某案,撰写的法律意见书,南非大律师看完后未做任何修改。因为我是按照WTO的格式、文字和逻辑来写的,直接就能提交法庭。其次是它丰富了个人和团队的业务视角。中国企业走出去,遇到的往往不是单一的技术性问题,而是需要综合施策。企业视你为战略幕僚,你给出的不仅仅是具体的战术点,而是从宏观战略考量到微观战术执行,甚至是更具体的战役规划。代表政府和企业处理各种复杂案件后,你的思考会变得更加完整,即麦肯锡咨询常用的“MECE原则”(相互独立、完全穷尽),纵向横向都考虑到底。这样企业的高层才会与你“同频”对话,而非视你为一个技术供应商。

法律的乐趣:顿悟与本质

 我以为法律的“好玩”在于独立思考带来的“顿悟时刻”,这是一种非常享受的事情。对于法律问题本质和极限的追求,是独立思考中的极大乐趣。半夜突然想通一个问题,那种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”的痛快感无可比拟。    对我而言,追究国际法特别是WTO问题的本质,停留在条文或先例上不够,要追溯到哲学的本源,去思考伦理学、经济学乃至政治学的问题。如此方能站在“不可撼动”的角度进行辩论。只有在人类共同认可的基础之上谈论规则,观点才有根基,而不是停留在文字游戏层面。

我常跟同事们讲,总结的内容超过五点不行,必须退回重新考虑。总结在三点甚至一点,才说明你对问题有深入思考。本质的问题往往简单。只有简单明了,客户才能一听就懂、一懂就会。

参与模拟法庭比赛,我不是“盲审”的评委,我会提前研读案情。我的乐趣在于找到案件的本质问题,然后把同学们“放在地上摩擦”。看到他们被难住时我特别开心。

每次与学界老师的交流,都带给我启发。虽然可能没有某个特定的“顿悟时刻”(Aha moment),但这种触类旁通的激发是持续的。律师需要形成结构化思维,而老师们天马行空的思考能从方法论和结构上给我提供新的激发。这与平时工作中获取新案例、新知识点的补强是不一样的。

律师的企业家精神:居安思危

田予律师是行业中罕见的具有企业家精神的律师。我们团队现在的领袖杨晨律师也是如此。企业家精神的核心在于“居安思危”,始终着眼于未来。老田90年代从政法大学离职创业。当年做外商直接投资(FDI)收益颇丰,但他认为不能只停留于此,遂于1999年开始布局反倾销和私募股权(PE)投资两条线。这两条线最终形成了极具战略眼光的“对冲”布局。贸易线:从进出口双反到WTO争端解决,再到国际争议解决。投资线:从早期的FDI、私募股权、境外上市和并购,到人民币基金和对外投资(ODI),再到国际协定谈判和投资仲裁。这意味着无论经济上行下行,我们都有事做。甚至老田退休后,还在'吭哧吭哧'地带着团队研究数字经济,为未来寻找新的增长点。

律师的职业生涯往往呈“几”字型:早期爆发,稳定期平台化,至一定年龄后因动力不足或接班人断档而断崖式下跌。但老田的团队一直在往上走,这源于居安思危的开拓精神。

法律的理想主义:文明与博弈

我读到DS295案美方的第一次书面陈述,每一句话都有出处,事实、条文、先例或逻辑推理,没有一句无出处。当时的感觉是:“这才是法律”。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     我想起欧盟律师James Flett讲过的关于法律理想主义的话。理性的法律人皆怀有一种理想主义,即人类文明能够凭借这样的一套法律机制进行博弈,而不是比谁的拳头硬、谁的肌肉强。用理性、法律和先例来进行辩论,这种机制是非常难得的,这是人类的文明所在。当然,我们最近这几年也知道了,如果太理想主义就会变成书呆子。你不能只讲情怀,也要学会如何与不按规则出牌的人打交道。这样才能真正维持平衡,维护人类的文明。光讲理想是不足以保护这个体系的。

结语:既是谋生,也是为国

我一直把WTO和人生都归结为一个主题词,那就是“成长”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体会到了个人成长,也观察到了中国企业、中国法治以及中国政府的成长。用一句话概括就是:“既是谋生,也是为国”。这是一个非常快乐的过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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